父 亲

作者:发布时间:2013-05-28浏览:

  几乎是一夜之间,我的脸上爬满了痘痘。惊慌失措的我又挤又掐,红色的痘痘摇身一变,成了一个个令人恶心的脓包疮。我感到非常沮丧,一时间觉得自己成了世界上最最不幸的女孩。
  而父亲,此时正为他的右胳膊闹心呢。他的右胳膊不听使唤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——先是麻木,不能提不能举的,渐渐地越来越厉害,现在右边的肩关节几近失灵,些微的用力或别人无意间拌了一下,父亲就痛得脸上变形,冷汗淋漓。
  因为父亲,母亲对我脸上横空出世的痘痘熟视无睹,一脸漠然。有时被缠得烦了,便心不在焉地瞪着我看一会儿,轻描淡写地地敷衍道:“几时去买支膏药来抹抹。”
  那天晚上,母亲负气似的对父亲说:“我看你这是越拖越狠了。明儿你再不去看,撂下的这一摊子事我也凉手不管了。”父亲皱了皱眉,喃喃道:“看就看吧。只是,这过年过节的,搅得伢子们又没了望头儿。”母亲见父亲的口气有了松动,马上软语哄父亲道:“这吃穿是有平仄的事么!再说,只要你的胳膊管用了,还愁她们没吃喝?我看二丫头这脸上不带去弄点药也不是个事了,明天你一便带去,请医生给好好瞧瞧。”
  父亲拗不过母亲,终于答应带着我到几十里以外的镇医院去看病。我清楚地记得,那天是腊月二十四,农历小年。吃过早饭,母亲从一个格子布的手帕里散出一叠钱来,数了五十元递给始终沉默不语的父亲,又再三叮嘱父亲一定要先看胳膊,有余钱的话就给我买一袋膏子药(因为软膏类的药附近的村卫生室有售)。
  赶到镇医院已近中午,值班的医生正在收拾桌面上的东西准备下班。一见我们,连忙挥挥手,板起脸冷冰冰地嚷道:“下午再来,下午再来。”父亲忙堆了笑,麻利地跨前一步,用后背抵了门,小心地央求道:“好歹要麻烦您帮忙看一下,我们回去还要赶三十几里路呢。等到下午,就要摸七八里夜路的上坡了。”
  医生怔了证,又直楞楞地问:“那就快点。”见我们没动静,就提高了嗓门:“到底看还是不看?”父亲马上接口说:“怎的不看。二丫头,快,坐下请这个伯伯给你瞧瞧。”我顺从地坐了,父亲立在一旁对医生解释:“这丫头脸上长东西,要麻烦您帮忙给开点药。”
  医生扫了我一眼,冲着父亲不屑地说:“这要开个什么药?青春发育期,很正常的嘛。”
  沉默了一会儿,父亲又谦卑地一笑,继续央求医生:“您无论如何要给她开点药。女孩子家,脸上疤疤癞癞的,连大门都不愿出,我心里实在——”
  也许父亲的话触动了医生的某根神经,他的气色顿时平和了许多,嘴角甚至泛起了一丝微笑,非常和蔼地安慰父亲道:“你硬是不放心,我就给丫头开几剂中药吧。调剂调剂,也有好处。”说完,唰唰唰龙飞凤舞地划了一张处方笺,交给父亲。
  父亲接了,仔细端详了一阵,才不好意思地说:“还得把您耽搁一会儿,我这只胳膊,也要麻烦您帮我看一下——”
  医生摆摆手,随即命父亲坐在我先前坐过的凳子上,卸了棉袄,撸起里面的袖管,细细捏摸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老哥子,你这条胳膊怕是有点费事呢。早点来就好了——不过你也不用紧张,离肠子还远得很。先给你开一副酒药止住着,等过了年,我再给你弄一弄,保管没事,只是再拖不得了。”
  父亲捏着两张处方笺来到划价取药处,递进去一算,一共要四十七元。父亲的脸色一下子变成酱紫,呆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,隔着窗口期期艾艾地对里面的药剂员说:“只要拿丫头的几副就行了,我的——暂时就不拿了。”
  父亲取了药,又带我在小镇上兜了一圈,给我们三姊妹一人挑了一条淡紫的纱巾,这才领着我心满意足地往回赶。
  自然,父亲没能逃脱母亲的一顿狠狠的数落。只是,面对母亲冒火的唾沫星子,我的父亲,始终笑微微的,如远山般沉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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